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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躲闪不及的猫(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红色经典

那一刹,我像个十足的刽子手,愤怒的火焰在眼睛里熊熊燃烧,“呼啦”一下拖着一头尖锐一头粗壮的木棍扑向那只貌似犯错的猫时,又开始后悔了。其实猫的过失,并不足以激起这样的愤怒。

但,我还是拿起了棍子。

那个冬天的早晨,门一开,钻进一咕噜儿的冷风,一同钻进来的还有一只猫,浑身脏兮兮的,卷着的毛发稀稀拉拉。猛一瞧,像个怪物。首先,看见的是那双饥渴的眼睛,依次是细得仅一溜儿的脸,瘦骨嶙峋的身子,耷拉着的尾巴……它的眼神里凸显着疲惫、饥饿、孤单和深不可测的无助。一瞬,张开细细的牙齿,有气无力地喵了一下。这声音,低哑、潮湿,并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把我吓了一跳。它用渴求的眼神打量着我,并摇了下尾巴,好像知道我没有多少敌意。而我,放眼一望,从家门口到地坪上现出一条湿湿的印痕,一直延伸到马路下的涵洞。不用说,猫是从那里走过来的,说不定在寒风里泡了一夜。瞟一眼它那浑身发抖的样子,料想是只流浪的猫,有着无法猜测的经历。大清早,一只猫的出现,让我始料不及,并无所适从。可老婆说狗来穷猫来富,养着吧。这么一说,不好推辞。流浪的滋味,我曾领教过,一点也不好受。稍不留神,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异样目光和陌生的表情,会把你脆弱的心理防线连根拔起。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盛了碗饭放到猫的跟前,让它饱吃一顿,以解饥饿之苦,并把一旁的狗赶开。猫得了我的支持,舌头一卷,一阵工夫便弄得碗底朝天,以致我家的狗涌出不少羡慕。然而,这猫一日三餐吃饱喝足后,不是在草地上嗅嗅花草、逗几下蝴蝶,便是打着哈欠在太阳下睡懒觉,做它的一枕美梦。天一断黑,却又一溜烟溜进对面的涵洞。这才发觉,是只彻头彻尾的懒猫。那天早上它不止跟我家的狗抢食,还“咣当”把阶基上的饭碗弄进水沟给打破了。这下,点燃了我的怒火,提着棍子一阵猛打,并骂它遭天杀的。它躲闪不及,挨了我一下,一声怪叫逃得老远。

它的表现,刹地让我的怜悯之心打了5折。

掏心窝子说,我是爱惜生命的人,尤其对猫有所偏袒。说穿了,这样的心理多半与我乡下的二叔有关。一来他是我爹的兄弟,大家伙都管他叫猫爹,二来他的命苦,却又硬得很。还别说,这老头儿瘦得像一刀排骨肉,两个眼窝子俨如塌方的土洞。我老在想,倘若伏在地上行走,还真像只瘦不拉叽的猫。听说猫同狗一样有九条命,不知是真是假?倒听我爹说,他生下来时像只要死不活的猫,嘴巴一张一噏,差不多只剩下一口气。那时,我爷爷心酸得要命,眼角噙满了泪花,长叹一声,终于手一挥,要人用箢箕装着拿到荒山野岭,埋了。可不曾想,半天后竟让一只黄狗叼回来,不半晌,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他的命还真硬。有一回,爬到丈高的李树上摘李子,脚一踩空,哗啦,落到墈下的水沟,跌断了几根排骨,痛得哇哇大叫,却没有死。大集体那阵,谁都不愿去冰天雪地的吉家湖修防洪大堤,他却第一个报名去了,还打着赤脚跳进齐膝盖的水里捣土,冻得腿肚子像发胀的火腿肠,一个长冬,竟没被冻死。又一年,麻着胆子开着生产队的拖拉机一路蹦达,稍不留神,轰,翻进丈深的观音桥下,扑起大片的水花,险些遮天蔽日。大家伙风忙火急围上来,手心里捏出一把汗,以为这回死定了,可一眨眼他却从水里爬了起来,还露出一脸傻笑。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事,那一刻,吓得我变了脸色,差点喊天。中午,我在老家的地坪上,用手抚摸着他脊背上一条条凹凸不平的伤痕,两眼发酸。不由暗想,这不规则的肌肉下到底隐藏着多少力量,能容纳与忍受这么多人间苦难和生命的轨迹。恍惚中,一个形同猫一样的人在日子里穿行,瞳孔放射出的光让人难以琢磨。可我不解的是,到底这光照亮了他的日子,还是日子罩住了他的脚步?

这天早上,我把那只馋猫追得嗷嗷大叫时,二叔的身影突然伸进地坪,并且,以极快的速度覆盖我的身体。一刹那,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抬头说二叔早。不料,他敞开猫一样的薄嘴,抛来一句:欺负一只猫算啥本事!语气严肃得不带一丝水分。我一时语塞,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加以反驳,但猜到了他来的目的,肯定又是向我借钱。他向我借钱成了习惯,可借了钱又不大做正用,要不打酒喝,要不牌桌上输个精光。日子一久,多少有点烦他,但碍于情面说不出口。我看出了他的用意,无非想用猫的话题来击垮我的心理防线,以便进入下一个程序。附近面馆里吃米粉时,我看见他埋头吧唧吧唧吃面的样子,比那流浪的猫还凶猛。我低头问:“要多少?”这一问,他的身子矮了下去,几近吃吃地说:“就一仟,学、学驾照……”连结结巴巴的声音也矮下去,低于桌上的面碗。这情形,老让我想起那只神情缩瑟的猫。我用极快的速度摸出十张票子,又以极快的速度往他手里一塞,生怕被不远处的老婆看见。

猫自是老鼠的天敌。

鼠的体形、眼神和稍纵即逝的速度,往往超过一只猫,或许是常识的反叛,甚至悖论。

那年,我在107国道旁砌了一栋房子,对面是驾考中心和驾管所,打理着机动车驾驶考试以及证照年审、换新等事宜。庞大的楼盘影子射过来,与我的房子遥相呼应,成了引人注目的磁场。日里看它,与白晃晃的阳光,杂沓的人声、车声交集着,融合着,像个人气不错的闹市。夜里,马路两旁的路灯又用它齐刷刷地光亮把白天的气氛悄然延续,牵引各种事物的到来。春天一到,老鼠也来了。一只只在马路边的沟槽里、路面上或我家房子的周围出没,把贪婪的目光和声音放射出来,窥视着这喧闹的世界。声音交织的时间里,我闻到了老鼠的气味,从门前的空气里飘过来,一绺一绺渗入脑子,压迫着我的神经,我分明感觉到了日子的颜色在变化。一天中午,去围墙边拿柴,猛地闪出一条鼠影,灰黑的身子呈直线运动,仿佛水墨画里的皴法。其实它并未走远,兴许躲在某个角落里正用两只眼睛打量着我,或分析我的想法。可能,我在它眼里,是只似猫非猫的东西吧。而我,不由生起一丝警惕。

警惕慢慢加重。晚上10点打开电脑刚写一排字,唧唧嗦嗦的声音骤然响起,急切、杂乱、恐惶得像黑色蝙蝠的悲啼。对,是老鼠在叫,而且频率慢慢加快,让人忍无可忍。我只好大吼一嗓子,那叫声马上消失了。可没一会,唧唧唧,唧唧唧,天女散花般地纷纷扬扬。这声音抛进我的耳朵,拉锯似的难受。该死的老鼠,忍不住又骂了句。整整一夜,被折腾得晕头转向。

这样一来,我更坚信老鼠是夜的潜行者,向人类张开了饕餮的牙齿和狡狤的眼神。先前,看过一部叫《食人蚁》的电影,成群结队的红蚁踊出来,铺天盖地,人一碰上,群起而攻之,到最后只剩一堆血肉模糊的骨头。这红蚁喷射出一种腐蚀性极强的毒汁,哪怕再硬的钢铁,也会化为一滩铁水。对于老鼠,我了解不多,只知它带有一种叫鼠疫的病菌,一旦扩散,会杀人于无形。

心平气和接纳一只猫,是几个月后的事。那天,儿子在老家的堂屋里跟一只出生不久的猫混熟了,那猫白得像雪,瞟一眼,让人陷入迷幻,与黑的事物一比,走向两个极端。

这猫给儿子带来了快乐。日里,他把猫的两只前脚捏着,一会儿放在地上摆弄各种姿势;一会儿移到桌上把他的小脑袋与猫拱在一起,要不还做几个鬼脸。夜间,与猫一同入睡,可没几分钟,猫却悄悄回到原来的位置。这猫的出现,逐渐消解我对先前那只懒猫的成见,以至给这白猫取了个“小白”的名字。小白听话,也爱干净,要它别把尿撒在屋里,果然尿急时走向菜园旁的泥沟,一如害羞的少女。最放心的是,我在电脑旁写文字肘,它蹲在桌下,不语不动,可能在想它的心事,那种安静,恐怕人也难以做到。

猫在阳光里生长,鼻孔里容纳了不少气味。首先是阳光和花草的气味,然后是老鼠的和人的气味。阳光花草画儿一样映入它的脑海,成了不错的写意。一天早上,我看见它蹲在一堵围墙上,把目光盯在墙角的一个土洞里,盯得极紧。它的目光织成了一张网,哪怕一只苍蝇的举动也了然于心。不用说,它闻到了老鼠的气味。这气味可能是从鼠的嘴巴或一泡尿里发出来的,但猫已进入备战状态,稍有动静,即刻全线出击。一堵生硬的墙,因了这白云般的猫的点染,刹然生动了,有了恰到好处的画面感——白与黑,明与暗,动与静,形成鲜明的比照。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块里,光与影在哗哗流动。至此,我无可否认一只猫具有超乎寻常的绘画能力。

我家的猫开始捕鼠时,它的瞳孔里也映出另一幅画面:一个个背着挎包的人,站在马路两侧,拿着一张张印有表格的纸在风中晃动,像挥舞一面面旗帜。它不知这些人在干啥,为何要背挎包?它的视线里出现一台车和一个陌生的面孔,便有两三个“挎包”一涌而上,没头没脑蹦跶几句:检车吗?换证照吗?像一群箭羽射向同一个耙芯。这是行话,它听不懂,但一旦被逮着,准会有人从挎包里掏出笔和字迹了然的表格,身子一矮,在膝盖上写着什么,那模样,显得很有文化,如此张罗一番后,箭一样冲向西边的业务大厅。这些环节,对一只年轻的猫而言,既陌生,又疑惑,在脑子里云缭雾绕。显然,它没有错,刚涉世才几个月,就算有捕捉一只老鼠的思维和眼光,也无法看清狡黠的人心。不一会,又看见一群挎包在追赶着一辆小车,跑得比老鼠还快,脚片子扑起的灰雾在风中弥漫,直到那车跑出很远,才收住脚步,仰头直喘。诸如此类的动作,不知猫作何感想?或许,它压根不知这是眼下流行的“了难”方式——代办车辆证照业务的技巧。以它的经验来看,白天是该休息的,只有晚上老鼠偷吃食物与捣乱时,才偶尔出手。不曾想,马路上的挎包们比老鼠还凶,一个个穷追不舍,似乎那些远道而来的人成了他们的食物。显然,这是一只人间的猫没想到的,它潜意识地伸出一只脚爪与其中一个“了难”人的手掌一比,小了去了,那人的手一挥,空气纷纷坠落,像在逃离这个世界。

阳光加深了可见度,猫抹了下眼睛,把瞳孔放得很大,分明看见天空下密织着一张大网,像蛛网一样充满了黏性和韧劲,假若有人误入其中,马上被一根根无形的丝儿缠住,一如捆绑的粽子,别想挣脱,成了被啃吃的对象。无形的血,从时间的缝隙里流出来,一绺连着一绺,绘成一幅人间的图画。我家的猫长着一双能洞穿夜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注视着,目不转睛。兴许这一切比我看得更加清楚。比如我能从它的视网膜里看见隔壁山春子背着挎包来回奔跑的样子,他把脚板儿甩得很响,像一种欢乐的鼓点,又像在跟时间赛跑。一到中午,准会坐在门前的树荫下,忍不住把口袋里的钱包掏出来,一张接一张数着票子。鲜红的色彩反射到他那肥胖的脸上,漾成一朵朵开心的笑,风一吹,又阳光似的撒落一地。

老婆受不了这种诱惑,撅着嘴巴朝我嘟囔:“别写字了,也去捉几条鱼看看。”我问捉什么鱼?“嗨,蠢宝,还什么鱼,逮人‘了难’沙!”她说得理直气壮,一吐一个字,仿佛马路那边堆着一座金山。哦,明白了,马路上的挎包族把外来人当成了一条条鱼,他们成了理所当然的渔夫或猎人。终于,拗不过老婆的软磨硬泡,只好硬着头皮背着挎包上了马路。那一刻,忐忑,惶恐,窘迫之类的词不再躲躲闪闪,以飞快的速度一齐向我袭来,骤然又变成一群咬人的虫子在我身上撕咬,无法抵挡。甚至,感觉到头顶上的阳光也像一把把尖刀,在刺向我的身体。那会儿,不知我家的猫看见我的窘态没有?下意识地觉得我也成了挎包一族。其实是可以离开的,却不料眼球被一个陌生的面孔牵住,怯怯的近乎口吃的问:“换驾照吗?”谁知我同学陈大仲比风还快,一下黏上了甩也甩不掉。这是个老手,不一会便把新证换了出来,太阳一照,散发着黑色的光亮,兀自成了“了难”的符号之一。我分得80块,他却400多。他还说,这么简单的事你也办不好,只配做夜猫子。我被抢白得不行,也突然发觉,我对这同学陌生起来,彼此隔着不短的距离,就像那个陌生的汉子对这里的空气一样陌生。我在陌生里站立着,陷入从未有过的沉重,那种憋闷和内心的歉疚汹涌而至,压得浑身的骨头吱嘎作响,甚而觉得我成了陈大仲的帮凶。那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青面獠牙的老鼠在黑夜里穿梭,却被我家的猫追得无处藏身,一下从高处摔下来,差点把骨头跌散。一会儿,我的灵魂又从体内跑出来,飞到空中,在一次次喊着我的名字,似乎躺着的肉身不是先前的自己。

重新回到电脑旁时,二叔学起了汽车驾驶。那天,他在我的地坪上说,不拿到驾照不是人,语气坚定如一块岩石。但凡住在附近的人,多少对考驾照有所了解,掐指算来,有四道关口要过。第一道是用电脑考驾驶理论,90分才算过关。二叔呢,小学一年级肄业,想想,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即便退一万步去“了难”,也未必成事。暗地里,不由为他捏了把冷汗。直到一天下午,老婆告诉我他一连考了10多次都不上20分,连选择题也是猫咬蚊子——误打误撞。我笑得肚子发痛,而每次见他一脸黑着从考场的水泥梯级下来,总有两三个背挎包的家伙围上去问,了难吗,包过,包过,不过不是人!我的心悬着,生怕一不小心他被掉入无形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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