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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青春祭·侠客(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经典话语

1

斜倚门框,或躺在某张床上,想想以往,便有些心虚。窗外的路是潮湿的一片白光,雨水沿着秋天的路径步步逼近。忽然,一道闪电,划过这个世界最脆弱的部分。我本能地感到了少有的虚弱和恐慌。我需要一个侠客来拯救,就像李白所写的《侠客行》那样的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无须他十步杀一人,那样的杀戮太过血腥残忍。只须他杀去我心头的那个暗鬼,便是我青春记忆中的一份祈愿。

有关青春的那一段记忆,我多有挥霍。在我少年时代,人人似乎尚武,喜欢文治武斗。正在街上走着,猛可地,会从背街巷冲出一对人马,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操着棍棒,嘴里喊着冲啊,冲啊。还有的喊着电影里的台词,只是张冠李戴,用当下流行的说法,属于犀利哥的混搭:“喂,喂,长江长江,我是王成。”这大多是孩子们的游戏,也掺杂了小小的搏杀。我的记忆时常停留在这样的瞬间,潜伏的片段,偶尔会穿过梦境,走进我的生活。那年月,大人的游戏反而当真成了血淋淋的搏杀、拼斗。即使一家人,除了猜忌,还是猜忌,除了斗争,还是斗争,今天,他还在台上振振有辞讲话呢,明天却成了牛鬼蛇神被揪斗,被游街。我不知是我的思维混乱,还是潜意识里就如此这般。我看到一个下放到村子的小学女教师,被剃了阴阳头,戴着一块巨大的木牌游街。木牌用细铁丝栓挂着,铁丝勒进了她的脖子,她疼得咬紧了牙关,憋红了脸。她姓罗,牌子上的名字,还被打上了红“X”。我那时小,不知其中的道理和因由,只看到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让我心里增加了难以言说的恐慌。对,是恐慌。就像梅雨季节叠加的霉菌,让人窒息。应该说,那时,我还算是一个乖顺的孩子,听话,好学,不和旁人打架,也不学电影里的英雄,和他们冲来挡去,呼呼呵呵。但当恐惧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我便想到了防身。我刚刚看过连环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就把孙悟空当做了偶像。想象着自己要是能有孙悟空的本领,那该多好。七十二变,变什么,是什么。多神气。不过,我清楚,要想驱除内心的恐惧,只有靠自身的强悍来抵御,幻想是毫无意义的。于是,我开始了练习拳脚。就像我对每一个会写的名称穷思竭虑一样,我对火那样的事物也迷恋。但却想不明白,它明明存在,却在别处,根本不像桌子椅子房子窗子,以及锅碗瓢勺一样,可以用手去指。不过,我对猫呀狗呀老鼠呀,这些小时候经常可以看到的活物,却有些恐惧,我总是离它们远远的,躲开它们。我常常被这样的念头叨扰得很累,像个病孩子,时常无精打采。

再说练功吧。首先,我从腿功练起。那时,买不起沙袋,我将一条屁股磨破了洞的裤子剪下双腿,灌满沙子,用线缝起来,一套练功的沙袋就做成了。当然,这些都是背着父母在私下里干的活。我虽然是个男孩子,但这些简单的针线活,我还是能做得来。上学的路上,我把沙袋缠在小腿肚。快到学校的时候,解下来,装在书包里。放学的时候,再缠在腿腕上,回到家,钻进自己的屋子里,悄悄解下来,藏进炕洞里。就这样,我蒙混了半年,愣是没被家人发现。后来,母亲找那条裤子,我说穿破了。母亲说拿来她缝补。我说在柜子里。母亲愣是翻箱倒柜也找不出那件被我做了沙袋的裤子。那年月,大家习惯了穿补丁衣服(当然,与现在年轻人为了时尚,故意将牛仔裤磨破,挖洞是不一样的),因此,母亲觉得那条裤子应该比其他裤子还要新,只要稍加缝补,就是一条簇新的了。我怕母亲发现了我私下里的小九九,就越发地保密了。很长时间,我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后来,母亲也就忘了那条裤子,我才放下心来。春节的时候,母亲为我做新衣服时,又提起那条裤子,我心里又是一紧,倒是母亲没在过多往下说,也算躲过了一劫。

其次就是练手劲。那时,我家前后院子的树,几乎都被我掌劈过。不过,我的功力不够,没有腰斩了树身,却让那些皮糙的树身,硌破了我的手掌。好多次,我都是满手血污,或者带着紫斑,被父母揪了耳朵。母亲最是严厉,她看到我不学无术,就对我发脾气。那时,我总觉得母亲的脾气坏,见不得我们给家人惹出小小的是非。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母亲心烦。她总是阴沉着脸,很难露出半点儿笑意。那时,我喜欢绘画。她看着我的画,二话不说,就撕碎了。她从来不让给窗子贴窗花,给墙上贴年画。在那个年代,这可是农村家家的习俗。现在想想,那时的母亲,不知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心里不知装了多少苦水和恐慌。

接下来就是练习铁砂掌。练习铁砂掌已经到了80年代初期,好像是一部《少林寺》的电影,提起了我们习武的兴趣,甚至到了着迷的程度。应该说,我不是一个有恒心的人,所有的练功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但练铁砂掌相对简单,只要一个脸盆,在沙土地里撮一盆沙子,就可以任意用掌插入了。那时着迷到了什么程度,对什么都想插,在地里拔猪草,对着土插,在河里游泳,对着岸边的泥沙插,在瓜地里除草,一掌下去,将未成熟的西瓜劈成两半。我怕队长发现,就悄悄挖坑,将劈碎的西瓜埋了起来。现在想来,那时真是荒唐。在练习铁砂掌的问题上,我才相信了自己还是有毅力的,不是一个什么事情都半途而废,什么实在的事儿都做不来的人。

2

我的父母曾经是工厂里的普通工人,他们跳出“龙门”,1962年职工大返乡的时候,又回到了农村。父亲14岁就在西安的一家私营木器厂做学徒,母亲是解放后,纺织厂招工进的城。母亲在东郊的纺织城,父亲在西郊的木器厂。本来他们不应该有认识的机会,偏偏创办木器厂的私营厂主,是我奶奶的妹夫。经姨奶的撮合,他们就走在了一起。在这样的家庭,按理说,没有一个尚武的,但因我对看不见的“恶”的恐慌,使得我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前不久,在网上遇到一个邻村的乡党,他在北京做设计,喜欢文学,他说在网上读了我不少文章。他在QQ里给我留言,问我是不是蒲村人。大概他是按我的姓氏猜测的吧。但能对我们村子如此了解,也该距我们村子不远。在后来的对话中,果不出我所料。他又问了一个我的发小,是他初中的班主任。那个发小,曾经和我们家住一个院子。我家的三间大院在文革中被收去一半,分给了他家住。他比我大半岁,我们天天在一起玩。一天,也不知什么原因玩恼了,我们大打出手。他比我个子高,身体强壮,打倒了我,又骑在我的身上,在我肩膀擂了一拳。在挣扎中,我到底打了他几拳,也不记得。随后,他母亲就找我算账,说是他们家吃的是肉饺子,我打了他儿子,要是积食,积出毛病了,跟我没完。在那个年月,很少能买得起肉的,何况包肉饺子,更是奢侈。他父亲在日化公司工作,是八级工,月收入45元,那时算是高工资。对他们来说,买肉包饺子也算得司空见惯。但这样大张旗鼓地张扬,也是那个年代人的虚伪。我母亲正为他家兴师问罪恐慌呢,我们很快地就又玩在了一起。孩子还是孩子,没有隔夜的仇。其实,他母亲也是我小学的班主任,对我格外照顾,我很尊重她。我第一次高考失利,是她给我安慰,鼓励我复读再考。90年代初期,他家划分了新庄基地,才搬出去,空出的那部分庄基地,给我家添够了两间房的宽度,另外一部分,就拓宽了街道路面。

说来也怪,母亲的名字里有个“绵”字,她却做了纺织工人,父亲的名字里有个“林”字,他却做了木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种叫“冥冥之中”注定了的说法。在这里,我不说出二老的名讳。也许是儿时受的教育之故,每次提起父母亲的名字,我就有些难为情。祖母对我的教育,多有迷信。但长久这样,便也在我内心根深蒂固,难以抹去。院中柿子树挂果的时候,祖母不让用手指,说是指了,柿子会落。前不久,跟几个同学去终南山玩耍,在一个山民家,看到院子里有几棵柿子,聊天中,说到这样的话,同学称他们家大人也不让指的。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我至今还是不会伸手去指树上的柿果。祖母不让在中午前将梦说与别人,不能说耗子,不能在饭前敲碗……还有许多的不能,至今我还记忆尚在。

再说我和我哥。一次,一个算卦的婆子来我们村,她说我哥将来能做教书先生,说我吃公家饭。那年,我们哥俩都还小,但这婆子的话,还的确应验了。虽然我哥后因工资待遇低,辞职回家,但也做了4年多的乡村教师。上周回家,母亲高兴地告诉我,因我哥做了那么几年的老师,镇政府正在给他办理养老待遇。我听了也为我哥高兴。再说我哥,他三岁时,身体不好,落下后遗症,但他心高气傲。回家后,他先是养鸡养兔,因为瘟疫,兔子和鸡死了一大片;又养鸽子,不知被谁放了毒药,在我家的后院,躺成了鸽子堆。后来,他还摆摊修鞋,剃头,反正能尝试的,他都尝试了。最终还是安心开了一个小商店,倒还维持了这十多年的生活。期间,他还写了一部长篇武侠小说,遗憾的是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又开始练书法,练了20多年,仅限于做个乡村书法家。每遇村子里有红白喜事,必请他做账房先生,书写礼单。过春节的时候,家家门楣上的对联,也是他的大手笔。我春节回家,我哥要是写不过来,有人家就说我在外,经常写东西,就认为我的字也会不差,也让我给写对联。我推辞不过,也就划拉几笔,但与我哥的字比起来,简直就是大巫和小巫的关系,提不起来。不过,村人也不是很计较,高高兴兴拿着回家了。当然,也有人家计较的,自然能分出孰优孰劣。他们宁可等着其他人在老坟里请回先人的牌位,也要等着我哥给他们家写。

3

有关侠客的记忆,很多。先是电影里的英雄形象,后来有了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这些,都给了我侠客的暗示。我上初中的时候,几个伙伴在一起,习惯模仿武侠小说里的人物,嘿嘿哈哈地喊一气,闹一气。最让我动容的侠客,其实是《史记》和《资治通鉴》里寥寥几笔的那几个人物,比如《史记》里的荆轲刺秦王,比如《资治通鉴》里的聂政刺杀韩王后,他们的侠义肝胆不知是为谁。但他们愿意赴汤蹈火,愿意以死换生,将死置之度外。我曾被聂政极端残酷的行为惊呆过。在他刺杀了韩王后后,为了不连累着急的姐姐,还能割掉自己的鼻子、眼皮、嘴巴和耳朵。我还崇拜《世说新语》里的嵇康。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广陵绝响》,就是关于嵇康与广陵散的故事。我真想不明白,一个人被砍头之前,竟能如此冷静沉稳,轻抚琴弦,把一曲时间凄美的音乐,弹出绝响。据说,《广陵散》是一曲戈矛杀伐的乐曲,其实记述的就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

模仿是孩子的本能,尤其是模仿侠客。那时,看到电影里的侠客扎着头巾,好像是《义和团》电影,或者《红巾传》的录像之故。我悄悄把父亲早年在西安工作时的一条围巾,灰色的,缠裹在头上。父亲自从回到乡下,他便不再围那条线织围巾。那样的扮装,也许在农村有些大煞风景吧。但他也不把那条围巾送给我,或者我哥。不管从好看角度讲,还是从保暖实用上讲,给谁,都不为过。但父亲从来不给我们,母亲有一次提出来,父亲却瞪着眼睛吐出俩字“休想”。母亲嘟囔了一句,就到一边生闷气去了,父亲也不再言语。我想,大概这条围巾藏着父亲一段什么故事吧,不然,母亲也不至于那么生气,父亲也不至于那么吝啬。我还将父亲的长衫当袍子,把桌布当披风。然后,将草帽剪掉宽边,留下中间小小的部分,再将顶部捏一捏,捏出棱角来,就是一顶侠客的礼帽。这是我看《佐罗》电影的杰作。那时,家里经济拮据,母亲发现我剪坏了草帽,气得肺都要炸了,她用笤帚追打我。后来,我躲在后院的麦草垛里,不敢出来,任凭家人拼命呼喊。晚上,我听到祖母和母亲开始吵架,父亲也开始发出急躁的声音,我才敢出来。只要有祖母护着,在这个家,我谁都不怕。

侠客仗义、出言必信。《史记?游侠列传》说:“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侠客大多独来独往,像是一世外高人。我们既然是模仿,也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故意呼朋唤友,显摆。于是,说谁谁像谁,谁谁又像谁。装扮不好的,就回家重新找行头,有的家里找不出像样的道具,也只好看着别人流口水。我们要是有聚会,还有接头暗号,事先约定了的,无论多晚,只要一声水鸟叫,不大工夫,就在沣河岸边的空场聚集起来。要是用《沙家浜》里的“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做对答,自然是要去外村打架。临出门,大家会带了弹弓、红缨枪,或者木棍。我们村子大,稍有风吹草动,很快就聚集起来,而且势众。只要我们一出现,其他村的那些所谓的侠客、英雄们,个个都成了王连举,投靠了过来。这让我瞧不起他们,其他人却能优待俘虏,甚至还给他们分发“武器”,比如,分配我们剩下的弹弓,自制的火药枪,还有削尖头的木棍。下店村的王观,就让我打心眼里佩服。他从来不会低眉竖眼向谁讨好,一旦大家做了叛徒,他就悻悻地回家了。我们这边就有人发狠,大声对他骂,威胁他。我觉得他有骨气,在战场上,他绝对不会出卖自己人。后来,上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分在一个班,因此,至今,我们之间还保持着很亲近的关系,时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回忆当年的少年无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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