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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气味(味道征文·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女生悬疑

你觉得一家人是用气味连接的。只要跟在爹爹后面,你就觉得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你认为那绳子是爹爹身上的味道。爹爹无论去了谁家,你都能找到他。爹爹说你跟狗一样,闻着味道就跟着跑,你也说不清,就是喜欢跟着爹爹跑。

你和弟弟妹妹常年捂在一个被子里,身上的气味也是一样的,只有爹爹能区分出来,爹爹喜欢用鼻子嗅弟弟胯下的味道,他觉得那种味道类似纳斯(一种含在口中的烟草),让他上瘾。

你闭着眼睛就能辨认爹爹和妈妈的味道,你晚上像猫一样,在漆黑里准确地找到妈妈的被窝,挤到她脚下面睡觉。你蜷缩着,脚刚好够到妈妈的胯下,能触到她大腿根的那一蓬毛,有点糙糙的,让脚心发痒,妈妈挪开你的脚,你就又够到妈妈隆起的大肚子,被妈妈挡开,你把腿伸直,够到了妈妈累累的奶房。你有时候闻到妈妈胯下的血腥气,有时候闻到尿臊味和奶腥气,有时候闻到妈妈跟爹爹混合的味道。

你不喜欢闻陌生人家的气味,就像狗在家里拴久了,闻到陌生的味道就要吠叫撕咬。

你每天回家路过校门口的猪圈,绕很远还是能闻到猪粪的恶臭。

那天体育课后渴急了,老田的女儿田旭英叫你一起到她家喝水。你看到猪圈里一群满身泥水的猪在食槽里拱食,发出令人恶心的哼哼声。

老田正在女老师宿舍旁边的渠沟里捕泥鳅。他用网纱把狗鱼像捞面条一样从浑浊的泥汤里捞出来,晒在渠边铺着的油布上。田旭英帮她爹把这些狗鱼连肚肠都不用去掉,直接晾在太阳下面打算晒成干吃。

她说狗鱼在锅里用辣椒粉炒炒,吃起来很香。你捏着鼻子进了她家,外屋房梁上挂着猪肉,一股土腥味,地上满是剁好的猪饲料。喝了半碗水出来,你觉得身上沾了猪肉和饲料味。

你没喝过汉族人家的水。村里汉族庄子和民族庄子,以前共用一口井,自从井水里掉进了猪仔,民族人再也不去那口井打水。村里专门给民族庄子打了一口井。

田旭英拉你住在她家。你看着她用炉子上做饭的大铁锅熬了烂白菜叶子和米糠,搅拌匀了端出去倒给猪吃。屋里随着门每次打开,飘进来的气味里,猪吃的饲料味、人吃的白菜萝卜的气息和猪粪味混在一起,这种气味跟牛羊的气味完全不一样,是你到一个穆斯林家不会闻到的。

夜里你在褥子上尿了尿,你以为你可以把家里的味道暂时丢掉,早上起来后,你闻到田旭英家的褥子上散发出一股你家里的羊膻味。

你怕他们闻到你身上散发的味道,他们一家人忙着换炕单布、晒褥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你担心的味道,你心里还是不踏实。

田旭英让你和她一起摊炕单布,你趁她不注意,把一只用来夹炕单布的夹子,迅速装进了自己的书包。你觉得你和田旭英家的区别就在这只夹子上,你家没有炕单布,只有油腻腻的羊毛毡子。这些炕单布上的夹子让你心里不舒服。

你觉得她带你来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你偷了夹子就是对她这个错误的惩罚。这样她以后就不会带你来了。作为“她再也不会带你来”这种预感的报复,还有作为让你闻那些难闻的味道,跟猪在一个铁锅里煮吃食的报复,你得意于你偷了那只对你毫无用处的夹子。

田旭英哭着哀求你把夹子还给她。你看到你的报复伤害了田旭英,你觉得自己很可恶,心里对自己的这种厌恶,立刻变成了对她的反感。你看见她鼻头周围粗大的毛孔,像剃了毛的白猪皮一样,头发粘在黏乎乎的眼泪和鼻涕上,嘴里呼出一股难闻的酸菜气味。

那天你出了门,就把那只夹子扔到了田旭英家门前的臭水沟里,两头正在喝水的老母猪立刻挪动肥胖、肮脏的身子,用嘴去拱夹子溅起的污秽的水花。你不能让爹爹看到那只夹子。你朝着它们吐了一口浊痰,出了一口浊气。

你在心里狠狠地责怪田旭英,不该拉你去她那个圈着老母猪的家,让你闻难以忍受的猪粪和猪肉味,还用给老母猪拌饲料的锅给你煮面条。要不是她拉你住在她家,你也不会偷那只该死的夹子。你担心邻居要是知道你吃了她家的饭,晚上还睡在她家的炕上,会说你沾了刚死了人的汉族人家的晦气,吃了汉族家的猪肉,身上有股猪肉味,他们会唾弃你的。

就在你住在田旭英家那天晚上,爹爹打发弟弟去找你,他自己套了车去红旗农场,妹妹跟在车后面追爹爹,半路上迷了路,走丢了。

红旗农场的管水员在路上捡到了她,把她带回家里。妹妹在他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才被送回来。妹妹回来后,脸蛋给风吹黑了,嘴唇也哭裂了,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和弟弟问她:“你住在谁家?”

“一个会吹笛子的汉族叔叔家。”

“他家也睡炕?”

“他让我睡床,我哭着不睡觉要回家,他就吹笛子给我听,我就不哭了。”

“那你肚子不饿?”

“叔叔给我下了面条,喂我吃。”

“面条好不好吃?”

“好吃。”

“有没有肉?”

妹妹翻着白眼想了半天,摇摇头。

“你肯定吃了猪肉,你看你脸都黑了,像只小黑猪,满身都是猪肉味。”弟弟说。

妹妹“哇”地一声哭了。

从那儿以后,妹妹变得爱哭,不爱说话了。她胃口很大,很能吃。

你和弟弟说她越来越像猪,一听到“猪”,她就哭个不停。

你不敢跟家里人说,你在田旭英家吃住了一天,只搪塞说你去了外婆家。你下意识地照镜子,偷偷检查自己跟妹妹有没有相像的地方,脸有没有变黑,身上有没有猪圈的气味。你闻闻自己衣服,似乎真能闻到一股猪肉的土腥气。

早上,你给羊儿拔草回来,发现羊群里最老的那只母羊躺在羊圈里伸直四蹄、咬着舌头不会动了。你就怀疑那只羊的死,跟你去了汉族家,沾了晦气有关系。

爹爹似乎不在意羊死了,翻了翻羊的眼皮,又摸了摸羊脖子和鼻尖说:“苜蓿它吃得太多,撑死了。”

“死了的羊,不能吃了,挖个坑埋了吧。”

“穆斯林不能吃,汉族人可以吃,好好的羊,又没病,埋了可惜。”爹爹端来了半盆清水,在清水里过了刀子,麻利地剥了皮,羊肉裹在剥下的羊皮里捆好放到车上,套好毛驴车,说:“丫头,趁早上天气凉,到红旗农场把这羊肉卖了。你带上书包,跟我收钱去。”

你和爹爹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上路了。半路上看见在红柳和白刺丛里躺着大半个烤得焦黄的面包,爹爹让你下车去捡,你捡来已经风干变脆的面包,捉掉上面的蚂蚁,凑在鼻子上闻了闻,跟馕不一样,是很香甜的味道。

你掰了一半给爹爹吃,爹爹尝了尝说,这是兵团人用最好的面粉在烤箱里烤出来的。你想,爹爹觉得能吃汉族人烤的面包,那么汉族人做的饭也是可以吃的。你心里对自己吃了田旭英家的面条的事,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到了农场,正赶上汉族老乡们中午下班,爹爹把驴车停在井台边,下班的人都到井台上打水,看见车上的羊肉就上来问价,爹爹说给钱就卖。

羊肉卖得很快,半个晌午下来,就剩了一点肋骨,爹爹收拾起来送给老乡,老乡很热情地留爹爹在他家吃饭。老乡换了只新锅,给你和爹爹做饭。爹爹嘱咐不要放羊肉,老乡打了鸡蛋,做了素的面疙瘩汤。

汉族老乡的儿子理了干净的小平头,穿了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帮你和爹爹端饭。

老乡问你:“今年多大了?”

你低头看着脚不说话。

爹爹说:“十三了,在上汉族学。”

老乡说:“二转子长得就是漂亮。你这女儿以后嫁给汉族,还是嫁给维族啊?”

老乡家的男孩偷偷看看你,掀开纸卷做的珠帘出去了。

爹爹说:“我们有首歌:汉族好呐维族好,哪个漂亮哪个好,新疆好呐口里好,那里有家哪里好。”

老乡笑了:“那就给我儿子做媳妇吧。”

爹爹也咧着满嘴的金牙大笑。

你用目光寻找刚才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子,透过珠帘发现他站在院子里,好久都不敢进来。你不满地低了头,觉得爹爹不该在人家面前,这样随便议论你的事情。

爹爹的笑有点像假笑,让你心里很不踏实。

爹爹让你跟他在老乡家住下来,你对着爹爹拼命摇头示意。

老乡让你洗个澡换件衣服,晚上去团场看电影。一刹那你很想留下来。你看看老乡家的床,红蓝相间的宽条纹床单干干净净。你想到自己睡的大土炕,油污的羊毛毡子上面沾满了尿迹、泥迹。你很不安,怕晚上睡觉,老乡一家发现你光着身子穿了长裤和外套,没有穿短裤和小背心……

你还担心自己夜里一不小心就会尿床,你发现自己越是到了干净的人家,夜间睡着就越是控制不住会遗尿。一想到第二天起来,要面对那一大滩尿迹,你就脸红。你最担心的是自己身上的那种复杂的味道。

一年四季,你身上总是混合着各种各样让你不安的味道。你变得对各种气味格外敏感。在寒假和暑假,你在三姨家每天吃的花卷,卷着一层一层墨绿色的香豆粉、红色的红花粉味和褐色的花椒粉味。从你吃进去的花卷里渗进你的皮肤里,你的头上、身上都沾染了三姨家被子和枕头上的这些调料香味,你身上的味道和表妹们变得几乎一样,你住在三姨家的日子里,这些味道暂时盖住了你衣服上、身体上和头发上沾染的家里的羊肉、羊奶和羊圈气息。

你穿了三姨为你做的长裤,宽大得可以当棉衣罩衫的长袖衣服,头发梳了辫子纹丝不乱盘在头上,头上戴了头帕,跟表妹进回族寺学经,你一进寺门,满拉就停止了诵经,所有念经的孩子都停止念经,站起来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你。被那些直勾勾毫不掩饰的异样目光包围,像一只不小心闯到羊群里的兔子,你内心充满了不安。

表妹使劲把你往清真寺外拉,你不想走,你求援地回头用眼神祈求满拉,满拉的注视和目送里,丝毫没有挽留你的意思。你不知道你什么地方和表妹不一样,你穿着回族女孩端庄的衣服,你围了头帕,你闻到自己浑身和表妹一样,散发着周围回族人特有的气息,你不知道你精心装扮过的全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会出卖你在这里会是一个异类。

你意识到三姨家衣服和花卷的味道,根本没法证明你从骨子里是一个回族。你觉得满拉是有神力的,隔着老远就嗅出了你身上陌生的味道。这种味道使你一出现在寺门口,就显得跟这里的回族娃娃不一样,那是一种长期和维族、回族和汉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你不像住在回族村的回族表妹们,远离汉族和维吾尔族,整天念经、说回族话,只在菜地和庄稼地里进进出出,不用到野地里去放羊。

表妹们根本不用去学校,男孩子去了学校,也是回族跟回族抱成团。你不一样,学校里全是汉族,唯一的维吾尔族男孩亚合普,找了维吾尔族的相好后,也退学回家放羊了。回族干妈家的几个男孩子,上个一两年学就戴起白帽子回寺里跟着阿訇和满拉念经了。

在家爹爹念的经文都是维吾尔调子,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你跟表妹们学爹爹的维吾尔口音念《古兰经》,她们像不认识你似的,瞪着眼珠子半天不出声,她们不敢确认这样的念法。你跟外婆学的《古兰经》念给爹爹听,总是被他笑话成大舌头念经。

你每天把从三姨家带来的香豆粉,用手帕裹起来装在口袋里,你发现你把自己熏得像个回族人家的大花卷,也没有用,你就是把自己埋在香豆粉里,也救不了你。你回到家里,身上还是要沾染上浓重的羊膻味,你的衣服上都是一股香豆粉和家里的味道混合的怪味。在学校熏得汉族同桌捂鼻子。

你觉得那股味道跟你干的活儿有关。家里一冬天都散发着热烘烘的羊骚味和羊反刍草料散发的混合味道。春天羊产羔子的季节,你和爹爹妈妈、弟弟妹妹挤在烧热的大炕上,大肚子的母羊就在你睡的火墙边上产羔子。

爹爹常常半夜里叫你起来,帮他扶刚生下来吃奶、湿乎乎、黏答答、站立不稳的小羊羔,染得你满身都是浓浓的羊奶和羊胎盘味道,母羊都很难分出你和羊羔的区别,动不动把刚舔了羊羔热乎乎、黏兮兮的舌头,伸到你的手和脸上,你身体上又沾上了一股羊舌头上草料味唾液的气息。你觉得自己早晚会变成一只羊。

在羊圈里,你跟羊羔子没啥区别,羊羔跪在母羊膝下吃奶,你拿了碗到羊圈跪在母羊奶头底下挤奶,奶涩住了挤不出来,你往手上吐了唾沫,滋润一下羊奶头,羊奶头实在憋住了,你干脆用嘴去吸通了再挤。去野地里放羊,放得饿了渴了,羊的奶一半给羊羔吃了,一半给你吮吸了。喝多了羊奶,你汗水、尿水里,胳肢窝和乳苞上,都有一股羊膻味。

你慢慢发觉你身上的气味跟爹爹身上的气味有关。爹爹的光头上有一股浓浓的羊头味,棉帽子的帽圈、单帽子的帽檐挨近头皮的地方,冬夏都渗透着厚厚一圈黑油,像是剃头匠从来不洗的擦刀布,用指甲一刮,就刮一层混杂着碎头发的油脂下来,像是从烤羊头上刮下来的,又黏又黑,带着火烧毛燎的羊头味。

爹爹替村里谁家念经宰羊,羊头和羊蹄总是作为酬劳送给他。就是没有送给他,人家也会煮熟了羊头、羊杂碎,留他吃好了,再用手帕包些煮熟的羊耳朵和羊舌头带回来。爹爹说小孩子吃羊耳朵、羊舌头,会变得又听话、又能说会道。你怀疑爹爹的羊头味,跟他喜欢吃羊头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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