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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她的手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评论

   总之,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渴望爱与被爱,有机会干很多好事也有机会做很多坏事的特殊年代。可是我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沦为一个街头混混,一个让人望而生畏又无限怜惜的可怜虫。
   这一切要从亚桐说起。
   那天早上我奉父亲之命去城东的农贸市场买菜,父亲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下岗工人,每日都会把自己整醉,醉了就没完没了的数说家里人的种种不是,仿佛是酒让他开了慧眼,只有不停的喝酒,只有从早到晚的醉着,他才能正确看待世界才能认清家人的丑恶嘴脸。父亲在喝酒前必须要整两个小菜,如果有谁违拗了他,让他喝的不顺意,轻则摔碟子砸碗,重则大打出手。母亲当然是父亲铁拳的重灾区,忍无可忍的她带着小妹去城南一家腌菜厂做了洗菜工,吃住都在厂里,工资不高,却能挣来一份短暂的安宁。从此,母亲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顶着一团浓浓的腌菜味搁下几个钱就匆匆走了。父亲无处发泄,经常莫名其妙的逮住我就是一顿胖揍,活像一个即将成人的小小男子汉不经过捶打就不可能成人。
   街上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当官的,打工的,流浪的,摆地摊的,卖烤红薯的,卖假鼠药的,花花黎黎,形形色色。我喜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我渴望能在人群中找到一个可以倾心相谈的朋友,无论男女。
   我脑子乱哄哄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有什么意义,还有,这种无聊又无趣的日子到底能不能如常过下去?我不爱想这些问题,一想,脑子就疼,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了又想。
   我就在这乱哄哄的思绪里上了一辆公交车。那时公交车在这个北方小城刚刚兴起,人们还没来得及认识它,还不能充分享用它,只有少数无事可做的闲人才会偶尔坐坐。总之,小城公交的顾客寥寥,为了拢住这为数不多的顾客,公交司乘人员不惜和他们拉关系套近乎,甚至委曲求全的为他们改变运行路线。想走哪儿就走哪儿,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坐公交有如打的一样舒服。饶是如此,愿意坐公交的人还是稀稀落落。
   我毫不费力的在后门靠边的位置找到一个座位,既能方便的看到街景,又可以轻易的总览车武汉治愈癫痫病要多少钱内各色人等。坐定以后,我看到车里空座还很多,有几个行迹可疑的家伙却不去坐座位,反而在车里蹿来蹿去,就像坐公交的全部乐趣就是在阔大的车厢里抓着扶手来回窜动。我在心里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我相信最早熟悉公交的不是普通乘客,而是那些寄生虫一样无处不在的扒手,当游走在公园、商场、银行、车站等一些地方的人们见惯了自己或别人被割破口袋或皮包,辛苦钱被轻易的顺走的情景以后,他们的警惕性也空前高涨,扒手们不得不开始开拓新的市场。作为一种新生的、人口可能密集并方便下手的公众场所,公交车潜在的“商机”不可能不让这些嗅觉灵敏的家伙心动。
   当然,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车上任何人,我只能睁大眼睛看这些可恶的家伙怎么表演下去。我盯着,一刻不停的盯着这几个人的一举一动。这几个人好像并不急于下手,还是在车厢里来回走动,就像那些虚位以待的座位统统有刺。我的眼睛因长时间的凝视变的酸涩,脖子也跟着僵硬了。这时候,车上又跳上一个活灵活现的女孩,她左手提着一只份量不轻的书袋,右手抓紧扶手,却也不去坐座位,就像和前面几个家伙是一伙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她头发长长的从肩上瀑布样的披下来,整张脸也被葱郁的头发遮盖起来,两只眼睛却在时隐时现的发丛里闪着狡黠的光。她上车以后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站在离后门最近的地方,有人上下车,她会主动侧一侧身子。她不时要甩一甩满头长发,腾出眼睛快速又轻缈的掠一掠车内的景象,看起来对所有人都保留着足够的戒备。
   她与我四目对接的那一刻,我感到一股电流一样的东西穿过全身,我给一种神秘的东西打中了,即刻产生想要认识她的冲动。但我知道人的真实想法不能轻易的表露,而是要适当的遮掩一下、隐藏一下。可是我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我的目光开始定定的围绕她,暖暖的,很可能也色迷迷的。我其实没有那么坏,我只想把这个可爱的姑娘用目光和那几个可恶的家伙隔开,免受污染。
   也许是我的心思过于集中,竟没注意先前那几个家伙怎么凑到长发女孩身边。只见他们故意在她面前碰碰撞撞,狼子之心昭然若揭。正好票员开始报站,说下一站就是农贸市场,下车的往外换一下。我站了起来,抓紧扶手盯着那几个人蠢蠢欲动的手。就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一个五大三粗的留着光头的家伙故意朝她身上一撞,另一个留着长发眼睛有点斜的家伙假意帮她托快要掉地上的书袋,却不失时机的把手伸进去。一摞大票的一个拐角已被他从书袋里拽出。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贪吃逞能的是非分明的蠢货,看到丑恶现象,我会大声表达自己的厌恶,遇到不平事,我会挺身而出,用拳脚表明自己的立场。父母给我了强健的体魄,既经得起打,又能打出威势。我却因这种直鲁鲁毛糙糙的性格,广泛树敌,鲜有人缘,活的十分孤僻、闭塞。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扼住斜眼抓着钱的那只手腕,声色俱厉的吼道,你要干什么?!我决意要做一次行侠仗义的豪杰,把父亲的下酒菜和他横扫一切的铁拳暂时放在脑后。光头和另外几个人立刻过来在我身上左一拳右一拳的打开了,但这不疼不痒的捶打在我简直如同搔痒。公交车上顿时乱成一团,好在长发女孩已经警觉,抱紧书袋先自下车了。我的事情却还没完,我一手扯着斜眼,一手阻挡光头他们的进攻。司机早已不耐烦了,说你们下车打去,别影响其他人了。司机的话没有让我难为情,反倒提醒了我,车里碍手碍脚施展不开,我在几个人的夹击下处于尴尬的被动状态,如果换到大街上,谅这几个小蟊贼也不会是我的对手。我狠狠扯下斜眼,却不料,这一扯竟扯出了一长串,公交车几乎被我扯空了。
   下了车,我立刻和那伙人用拳脚交流,路上好多人都停下来看我们打斗。让我想不到的是,光头一边和我打斗,一边大声指责我手脚不干净,斜眼也立刻会意,说再他妈乱偷人家东西,老子废了你。
   我挡开一个脸上长满疙瘩的家伙迎面砸来的一拳说,你们真不要脸,要是我,做贼也做个光明磊落的贼,这样贼喊捉贼把人都羞死了。但是他们哪里能容得我分辩,砸向我的拳头一下江苏癫痫病的治疗哪个医院好比一下重,踹向我的大脚一下比一下狠。我看到围观的人里有几个人也凶巴巴的扑向我。成了众矢之的的我很快招架不住,但我嘴里还一遍一遍的申明我不是贼,打人的才是贼。
   农贸市场外面的马路已经被不断涌来的人流围了个水泄不通,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里,路过的车子也一辆接一辆停下来,交通被严重堵塞。闻讯赶来的交警急急忙忙的疏散越聚越多的人和车辆,顾不上处理我们这些仍还扭在一块的“骚乱分子”。我感到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我同时看到无数人向我挥拳。虱子多了不叮,疼多了也就不知道疼了。到了这个地步,我根本不再去躲袭向我的拳脚。打吧,打死我也不会承认我是贼。
   我不是贼——我大声喊着。可是人们还是在各行其事,根本没人在乎我在喊什么。
   交警终于让交通恢复如常,转而开始专心“研究”我们这些仍在混战的鼻青脸肿的家伙。
   你们怎么回事?
   他是贼!许多个指头同时指向我,许多张嘴同时表述着一个不是事实的事实。
   我不是,他们才是。
   好汉难敌四拳,更难敌这么多张嘴巴。光头已经开始绘声绘色的向交警讲述我如何偷盗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钱包,他们又是如果见义勇为挺身而出。
   他们瞎说,我不是。我有气无力的申辩着。
   谁能证明你们说的是事实?交警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想要快刀斩乱麻的解决这一桩无头案。
   我们都能证明。许多个人大义凛然的举起了自己沾满血水的手说。
   证明……我嘴里喃喃着,能证明我清白的只有公交上为数不多的乘客,特别是那个长发女孩,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就算找到了,他们愿不愿意为我证明清白?
   光头他们把谎话越说越圆,不断加进一些新细节,声音也越说越大,仿佛声音越大越占理。我也大声吼着,他们都在说谎他们才是贼。
   都不要吵了,搁着安生日子不过,吃饱了撑的!交警各打五十大板,说要是你们觉得气还不顺,找个僻静的地方接着练去。临走又再强调了路的重要性,“路是让人走的,不是吵架的地方,也不是打仗的地方,都像你们这样胡闹,那不乱套了嘛,都赶紧回家去。”
   那一天,他们并没有遵从交警的嘱咐,让我“回家去”,他们像拖一只拉杆箱一样把我从农贸市场拉到西街一处烂尾楼。这段路,坐车只需十多分钟,他们却扯着我的双手走了整整一下午。我的衣裤被磨得支离破碎,我的身上早都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脊背上的皮肉磨掉一层又一层,我仿佛能听到肌肉不断爆裂的声音。呲——呲——呲。但我一声不吭,我咬牙挺着。巨大的疼痛让我昏了,醒了,醒了再昏,昏了再醒。生不如死。但是对我的折磨还远没有结束,他们又轮番在我头上撒尿,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骂着。
   经过这一番长长的难捱的折磨,我成了农贸市场到西街这段路上的一个响当当的硬汉,成了街头小混混想揍却又不敢随便揍的“打不死”。如果我再次对某件事稍有不满,人们会一反常态马上附和我,西街那些小混混也甘当我的拥趸。
   就这样,我也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混混。
   为什么会是这样?在无数个白天和黑夜我这样问自己。我因一点心动为保全一个陌生人的财物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更要紧的是,我的人生轨迹就此改变。这样做值得吗?那个长发女孩在事发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甚至没有得到她一句带有感谢性质的话。父亲说,现在的人都聪明,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人家早远远的躲开了,谁会像你那么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傻吗?我不觉得。一个人,能快意表达自己的喜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最大的“值得”,受一点皮肉伤又怎么了,丢掉本就不光明的前程又怎么了。我高兴这样。
   大概过了两个月,其时我已经威名赫赫,和南街的周大脑袋北街的沙丁鱼东街的小瘪三齐名,并称县城“四大门神”。我应朋友之邀去北门调解了一场非打不可的纠纷,完了喝了点酒,朋友们借着酒兴说要去唱歌。在路上,我竟然再次看到了长发女孩,我迷糊的眼睛突然间清亮了,凌乱的脑子也变得清晰起来。她隔着老远就向我伸出了手,笑吟吟的向我大步走来。然后还没等我回过神,她温热的小手就被我紧紧握在掌心,触电般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原来目光与目光的对接可以生电,手与手的碰撞也能生电。我痴痴的捏着她的手竟忘了松开,她也不急着抽回,还一个劲的叫我大恩人。她说那天真是太感谢了,那天她下了车就急着去给东街一病危亲戚送钱,十万火急,都没顾上说声谢谢。她说她后来听说了我的一些事,知道我为那事受了不少委屈,一直想找机会登门致歉,谁想隔天就被发配到外地出了两个月的长差。这不,刚一回来就碰到了大恩人。
   赶巧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个叫亚桐的长头发姑娘。我发现她是一个能说会道的活套人,小嘴一张,那些枯燥的事也给她说的馨香无比。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变成一个方方棱棱的字,被她轻快的从嘴里吐出来,和她一起感受人世的快乐和苦闷。人海茫茫,相识就是缘,我被我和亚桐这种离奇的相识深深陶醉,我梦想着我们的关系能近一步,再近一步。
   亚桐其时在县自来水公司做水表工,主要任务是月末到各单位核查、登记用水量,平常也没多少事做。每周还能轮休两天,闲暇时间她会主动帮同事做这做那,在单位人缘十分的好。她也喜欢这工作,和这份恬静淡然的心境,平常总是笑呵呵的,就像永远没有烦恼。
   认识以后,亚桐见天就从县城东街赶到西街看我。这段路远虽不远,却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人多,车也很多,因此特别拥挤,走一趟下来简直就像唐僧取经一样。亚桐说她决定减肥,每天走一来回就当锻炼了。我说你不肥,再减就成麻杆了。她揪着我的耳朵问我,那你说麻杆好还是胖大猪好?我却没头没脑的回了一句,你怎样我都喜欢。
   有一阵我总是为她的安全担忧,劝她尽量待在单位,非要来,就坐车来。她说好啊,富轻松,你这么快就烦我了,我偏要走着来,天天来!
   其实我挺烦我这名字的,每回听到别人叫我名字,我仿佛就能闻到一股古怪的药水味,并且固执的认为这味道是由我散发出来的,因此满心愧疚。亚桐这样叫我,我一样不舒服,可我喜欢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轻轻冒出的感觉,那种古怪的药水味好像被她嘴里淡淡的清香过滤了,没有那么浓烈了。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自作主张改了个新名字,富小虎。我决定从亚桐这开始纠正过来,可我说了很多次,亚桐每次都能答应,可到再次叫我的时候,她还是富轻松、富轻松的,就像这三个字已在她舌尖生了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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