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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腌心的土地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全集
泛黄的麻布帐里,庆丰的呻吟声停止了,传出一阵均匀的鼻息声。阿菊轻轻地打开门,顺着村口那条干硬的油泥小路向北跑去。快到大队部时,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了,血,湿湿地粘在裤管上,阿菊一把抱住路旁的楝树,心烦心乱得直想哭,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一条黑狗,卷着尾巴,抬起三角脸,冷冷地瞅了她一眼,从她身旁悄无声息地走过。
   远远望去,大队部门口挤满了人。看见人多,阿菊有些害怕,早上起来时,她就给自己下了一条死杠,今天,一定要把地献掉。她害怕的同时拼命往里挤。她问,林会长在吗?没人睬她。她又问王副会长在吗?也没人睬她。屋子里的人声像炸锅一样,各家各户在争着献地。阿菊挤到最里面,看到一张缺腿的条桌旁坐着翘着二郎腿的王麻子。
   “王副会长,十五亩地我全献给村里,我那可全是旱地。”“我献二十亩,墙角下的菜园地我也不留一分。”
   王麻子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李二龙,十五亩,‘汗’地。徐春发,二十亩……”
   “王副会长,旱地的‘汗’字错了,不是出汗的汗。”李二龙盯着本子叫起来。
   “就你他娘的眼尖,你要不想献就给我滚。”三条腿的桌子在王麻子青筋凸起的骨手下吱呀地叫了好一阵。
   李二龙的裆下淋漓了一片,他死死抱住桌肚下王麻子的脚脖,嘴巴张了几张,才哈出几个字“会长就是我的亲爹,亲……”
   阿菊又喊了几声,王麻子忙不过来,理也不理她。周围的人,都头削尖了朝里挤,也没人和她说话。这么多来献地的,超过百亩,就她一家,倒底能不能献掉,自己心里也没底,何况王麻子和自己还有过过结,如今,在这节骨眼上他能不趁机挖短命锹。阿菊想到这里,又挤出来了,她南昌看癫痫病医院哪个好站在大队部的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不知怎么办才好。
   “二龙,咱现在可是根上的人了。”徐春发挤出人群,站在门口笑着和李二龙拉话。
   “谢天谢地谢祖宗。今天天气真正好啊!”李二龙得意地歪扭着下嘴唇朝天上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
   “也不看看裤裆下是个什么东西,得的哪门子意。”阿菊背对着李二龙,像是跟风说话。
   “你……你这女人……谁招惹……”李二龙气得干跳说不出话来。
   偏西的太阳在大队部门口的泥地上折射出刺眼的白,这白,倒映在人脸上一晃一晃的,像得意的笑,嘲讽的笑,这些笑更像放大镜,在百倍千倍地放大着阿菊潜意识里的恐惧。那声响亮的口哨似乎无意中刺激了她某处过敏的神经。甚至,那条狗,站在大队部门前的河里喝水,看它伸着腥红的舌头,贪婪地舐着水,一下一下的,她恨不得一脚把它踢下水,看它在水里垂死挣扎的样子。狗像是有了感应,抬起下巴朝阿菊望,两只阴森森的狗眼里闪着令人寒齿的凶光。
   许多人朝合作社西边走去,阿菊好奇,也跟着去看个究竟。原来合作社西边还有一间空落落的大院子,院里的楝树阴下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撴着几只掉瓷的大茶缸。摇身变成会长的林大仓和一些评地委员坐在桌前,这里也挤满了人。
   “林会长,林会长,”阿菊挤到桌前大声喊“一百五十亩田产,我全献了。”
   “现在恐怕不好办吧。”
   “好办,好办,林会长你一定有办法。”
   “你不觉得迟了吗?”
   “前天的事,我代庆丰给你和会里的人赔不是了。”
   “你们这帮硬骨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二神仙走了,害怕了?多亏还是个小学毕业生,一点觉悟也没有。”
   “那事全怪庆丰,全怪庆丰。我家还有两只羊,明天牵来献给会里,你看中不中?郑州治疗癫痫病哪个医院武汉小孩癫痫治好r />   “前天,我数过了,你家圈里还有五只鸡,明天给我一并送来。
   “中中中。明天一大早我就送来。会长,你人大量大,这事,你就办了吧。”
   “那要看你觉悟了,觉悟高嘛……”林大仓故意撂了半截话,小眼珠盯着阿菊土黄短袖衫里成熟挺拔的胸部动也不动。
   阿菊一愣,瞬间,红润的下嘴唇和上牙齿在暗中缓缓较着劲,泛出一阵青紫色。
   离大队部不远的街上响起了铜锣声。照在院墙上的阳光,越来越弱了,人们走出院外,朝街上走去。旁边的评地委们收拾起记录小本子陆续走了。林大仓往墙上一靠,打了个哈欠,一双新崭崭的解放鞋神气活现地伸出桌肚。改革前,林大仓脚上常年趿拉着的是一双踩倒后帮的破草鞋,如今,身份变了,形象变了,连两只柴缝眼里都洋溢着改革的激情。
   “走吧走吧,我们干部要上街开会了。”林大仓把一支钢笔仔细地装到上衣口袋上,拎起一只鼓囔囔的帆布包就要走。
   “砰”的一声,桌上的一只大茶缸被人碰翻了,水淌了一桌一地,桌肚下的解放鞋也淋湿了。
   “怎么着,还想造反?你家地多,改革,就是改……”
   一只女人的软手在他大腿上捏了一把,他的心突然像鸟啄树洞般地咚咚跳个不停,一双腿像粘了桨糊似的挪也挪不动了。西下的光线像是故意落在阿菊的脸上,她的皮肤显得红润又健康,黑而长的睫毛下闪烁着一条诱人的弧线。那弧线像抖动的火苗,在林大仓的血管里炽热地燃烧。帆布包“啪”的一声掉到茶水上,他空着的手开始紧张地痉挛起来。
   女人,对早年的林大仓来说实在算是奢侈品,三十岁那年,耍过一个站在村口逢人就扒裤的女痴子,后来,又勾上一个河北来的讨饭女,女人嫌他太穷,不到半年就跑了。掐指捏捏,他有十年没碰过女人了。今年时来运转,成了改革的先锋,女人的屁股可以随变摸了,可惜,旱久了,那方面没反应了。阿菊和村里女人不同,她出生镇上大户人家,骨子里带有一种震慑灵魂的富贵气,常常,她的一个背影都能惹得他下体发烫。今天,当他心仪已久的美人媚笑眼前时,他的谦卑像海一样深沉。
   苍白的月光放出瘦弱的光线时,张庄的上空氤氲着蛇样的白雾。阿菊跌跌跌撞撞地进了村,村道上悄无人迹,偶有微弱的灯火在白雾里招摇,村道右边有条长长的河流,蛙群们鼓着白色的气囊趴在河沿上一张一合,腮下流淌着凉森森的透明黏液。
   昨天,天阴得像要哭下来。那个拒不献地,最近一直坐在黑洞洞的屋中央摇铃念咒的二神仙死了。他被拖走之前,还有人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天变帝亡,人心惶惶……”看到二神仙时,他挂在村口的楝树下,舌头伸得老长,眼睑上淋淋漓漓地挂着半干的乌血,裆下的阴茎朝前直竖,两只显然扣过脖颈上绳索的手在风里垂着。挨揍时,他们是几排图钉夹在指缝间,朝他脸上掴。阿菊亲眼看到一只图钉戳进他的眼仁里,二神仙抱眼在地上滚嚎了一天一夜。
   阿菊眼一闭,开着紫色花的楝树冠上就挂满了二神仙的脸,渐渐地,那些脸变成了一张致命的俊脸,它在灵魂的黑夜里无限地放大,放大,直至挑断她那根极限之弦。她瘫软在依河的草堆旁,睡着了。一个幽灵般的灰影,从河堤下轻轻地漂移上来。
   庆丰的病,给她带来的不仅是心理上的灾难,更是生理上难以言说的隐痛。梦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男人了,一双从背后伸过来的青筋凸起的手在她胸前贪婪地摩挲,瞬间,她的皮肤火烧火燎。她看到,河水倒挂在头顶,升腾跌宕,无边无际,直至将她无情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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