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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的父亲母亲(散文)_1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武侠仙侠

一、进城

父亲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母亲更是如此。在结婚这件事上我希望父亲和母亲一起来参加,可父亲竟然也犹豫着不想。那时他在村里的养猪厂烧锅炉,说是离不开。他习惯了没有我的存在,他和母亲,和故乡的生活,不愿意插手我在城市里的任何事。父亲第一次出远门,怕应付不过来路上的事。另外也担心个性太强,脾气不好的母亲与我和妻子闹出什么矛盾,到时无法收场。母亲却是个有主见的人,我在电话里给父亲说了半天,不如母亲在旁边说的一个字:去!

小妹和妹夫开车送父母去县城买了火车票,他们坐着绿皮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的行程,终于顺利到达了深圳。来之前尽管我一再要求买个卧铺,他们却没有舍得。坐硬座两个人可以省四百多块钱,能省出来的也等于是赚到了。因为父亲那时又脏又累地做一个月也就赚个九百块钱,常常还被拖着不发。四百块钱在城里也就是请朋友吃顿饭的钱,在乡下却可以当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去了车站。母亲见到我眉开眼笑,有说不完的话;父亲却阴沉着脸,像珍贵的东西被小偷偷去了一般。又或许他要在我面前装装样子,证明自从放弃了做生意这项得心应手的工作后,他在家里生活得并不痛快。他以那种方式证明存在之真,我多少有些理解。装着是自己的样子,于他人也是一种真实的呈现。我和父亲都是那会把心情挂在脸上的人。

我看到父母,如同看到一面镜子。

我爱父亲要更多一些。在少年时我大约是恨过母亲的,因为坏脾气的她老是打我骂我。在我长大之后,只要面对面的,她也时时有种想要打我几下的冲动。然而我知道,母亲是深深爱着我的,我也爱着她,那种爱在血脉中流淌。

父亲读书识字,强调精神的重要性,也有一定的思想能力。然而在婚姻家庭关系中却永远处于劣势,从来斗不过母亲。由最初的认命一般听命顺从于母亲,后来则几乎成为她的同谋。母亲说,她看不起没出息的老实人,父亲便会觉得此话有理。父亲也假装过做不老实的人,例如在当村干部时也想过要教训一下那些不够敬重他的人。然而那不是他的本色,装也装不象。很快他不想当那种容易得罪人的村干部了。

来到城市里,父亲大约也会感到到城市的发达,在对照依然穷困落后的乡村后会觉得活得不是太值。他并没有想到城市中会有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么多穿着光鲜的形形色色的人。那实实在在的城市的景象使他感到新鲜和惊奇。在电视中,自然也曾看到过城市的模样,然而与身在其中还是很不一样。虽在城中工作生活十多年,有时我也会有类似感受,仿佛那并不是我的城市,不像故乡那般有根有源的熟络和亲切感。

那次来深圳,父母与我已有两年没有见过面了。再见时我发现他们老了许多。尤其是父亲,瘦黑的脸上有了粗实的皱纹,从前笑容满面的样子也不见了,脸上蒙上了一层霜似的,泛着清冷的光。他的眼睛里不知何时也流露着对整个世界,对全部人类的不理解,不满意,不苟同的意思。

母亲在我的印象中变化不大,至少在精神面貌上没太大变化。她还是那样强势,主观得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例如在吃饭时她不懂得等人到齐了再动筷子,在喀瓜子时习惯把壳丢在地上,不顾我的妻子特意把一个垃圾筒放在她面前。我并不在意,只是妻子说起对母亲的观察,我更加确定母亲将来很难和我们在一起生活。父亲曾多次给过母亲眼色,暗示她收着点儿,母亲全然不理,我行我素得让我觉得她是个孩子,需要包容。

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父亲被母亲改变了不少。好的方面有,不好的方面也有。总的来说那时他大约是承认了种种他所无法接受,却也无法左右的现实,不承认就意味着会更加痛苦。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我走向城市,获得某种成就当成理想和追求了。他感到我大了,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该放下了。然而我长大了他也就老了,担子放下了也无形中使他觉得自己没用了。那使他伤感,失去斗志,缺少活着的应有之意。另外他对世界的变化过快而不高兴,因为他跟不上了。然而父亲并不想就此认命,在看到城市的种种好处后,他想要留下来。

虽然父亲第一次坐出租车不知如何打开车门,在电梯里不知如何上下,用马桶不知如何冲水,看大海时感到吃惊,吃南方菜有些不适——那太多的第一次并未使母亲感到是个什么事儿,倒使父亲像个小孩生似的流露出了委屈和难过的情绪。然而父亲还是想留下来适应。适应得倒也挺快,一个周后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可以带着母亲去狂超市,回家做吃的了;也可以走得远一些,再坐公交车回家了。只是他有了一种莫名的焦虑,那使他变得很能喝水。一桶水一天就能喝光。母亲笑话他说,牛一样能喝,喝得肚子里哐当响。

在我和妻子的那个小家,父亲并不是那么从容和淡定,他会紧张,也会有些不确定的想法。他会觉得成了我们的累赘,甚至还有一种想要离开与他吵了半辈子,听命了半生的母亲,离开我们去流浪的冲动。父亲那思想中自由的火花刚冒出来,就被自己熄灭了。他怎么能放下母亲不管呢?又怎么能让做儿子的我担心呢?他并没有那样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勇气。他在命定里活着,不能不在乎,因为他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爱着所爱的,包括所不喜欢,甚至是恨的,也以一种爱和善意去承受和接纳。

有天晚上父亲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不想吃饭,借口是累了。事实上是因母亲老在他面前嚷着参加完婚礼要回家,她担心家里的鸡鸭没有人照看,小妹的孩子会需要她。想到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挺难适应,我也主张他们住上一段时间回家。母亲无所谓,父亲却难过了。他有些湿润的眼睛使我的心里难受,因为我想起以前我想做什么,想到哪里去,他总是能答应我,砸锅卖铁也会支持我,满足我,于是我决定找父亲谈谈心。

我说,爹,你想回家还是想要留下来我都听你的,就像以前你支持我一样。

父亲缓缓展了紧锁的眉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他想找个工作,并不想影响我们的生活——他可以和母亲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下来。

我说,好,那就住下来。

二、婚礼

筹办婚礼时,父亲和母亲帮不上什么忙。他们闲着又不甘心,总想做点什么。还没有头绪时,父亲的眉头紧锁。我看在眼里,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那时我忙着很多事,还没有和他倾心聊过一次。以前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往往也是母亲接,父亲接时我竟然会尴尬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自从工作以后,我和父亲少了心灵上的勾通,在情感上变得有些隔膜了。我也很想和他敞开聊一聊,试过了,坐在一起时却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冷了场,我也只好找借口逃了出去。

在时光里我们都变了,那变化除了年龄样貌的变化,还有种内心与精神上的变化,那种变化呈现在各自的神情上。我看父亲哪儿都不顺眼了,他的背驼得更狠了,腿受过伤后走路也慢了。他说话也过于直接,不懂得客套,对我的印象还保留在数年以前,且还有着对我的不信任。他会觉得我会对他不好,尽管我和妻子给他买了西装,让他和母亲住主卧大床,吃好的,用好的,还买了金戒指给他,他还是感受到不满。又或者说他还不习惯儿子给予他任何回报。当然,那不满是因父子之间不够亲了,在各自的表现中显得不够亲热了。

那时我的变化是暂时放弃了对文学的执著,去努力工作赚钱,去忙碌着奔生活了。自然我的眼里也有了过去不曾明显的,对人事的一些虚伪和冷漠。那会使父亲觉得我陌生了,不是想象中他的儿子了。他需要接收到来自我的精神情感方面的信息,我们需要一次深入的交流。我向父亲谈起了我在城市中的种种现实问题,例如我要忙着报社工作上的事,也要思考公司的运营,还得筹备婚礼。此外我也准备首付一套房子,房价也挺高的,钱还不够。我想潜心写作,却也没有时间和物质条件使我称心如愿。种种事挤在一起,会使我有生存与发展的压力。我顾不上他的感受,但并不代表不在意。父亲终于懂得了我,从我的话语和神情中觉得我实在是任重而道远,我还是他积极上进的儿子,还在爱着他,而他还没到放下担子的时候,对我也还有用。父亲因此释怀了,高兴起来。

妻子听说父亲会拉二胡,送给了他一把。父亲很满意,得空就去小区路边的椅子上坐着,斗肩昂头地拉上一会。母亲在一旁捂着嘴笑,半真不假地反对他。拉二胡时父亲也会忍不住唱上两句,那时总会有人投来一些目光,虽说多是欣赏,然而还是会使母亲感到不自在。她会觉得城市那么大的,那么多有能耐人,你一个乡下人在这儿卖弄啥呢?也不怕丢人!事实上母亲是喜欢看着父亲拉二胡唱戏文的,当年正是为此她才看上了他,只是内心孤傲的她不愿意再回忆起过去那段艰难时光,那会让她难过。

去红树林看海时父亲很想唱,在那穿梭的人流中他竟然张开了双臂,压着嗓子唱了几句:他二人拜罢天和地,就好似两朵鲜花合一盆。我和母亲一样,竟然也忍不住制止。我怕别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误认为父亲有神经问题。当时父亲自我解嘲笑了一下,我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若是有以前,我大约是不会制止的,我觉得父亲有那样表达的自由和权力。可是后来我为什么还是制止了呢,因为我变得世故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暴露自己的情感与思想了。

来深圳的第二个周,父亲开始写唱词,他想要在我的婚礼上唱上一段。他很下功夫地写了。母亲说,夜里睡不着觉,想起一句就开灯记下来,一个晚上他能起五六次。大约用了五六天的时间,父亲写下四十多行唱词,又认真工整地抄写了几遍才算定稿。父亲拉着二胡试着唱了出来,我觉得浮夸的东西有些多了,怕会让人笑,因此并不太希望他在婚礼上唱出来。妻子听了却觉得好,表示可以唱。

我们结婚那天,父亲削瘦的身体穿着并不太合体的西装,打着一条红领带,脸上的神情时而严肃,时而笑容满面。母亲不时拿看眼看他,忍不住笑,嘲笑他穿得那么正儿八经的,让她看着很是不习惯。那是母亲说反话,父亲懂得。母亲的眼神和话语给了他鼓励,那使他更加自信。在演出时父亲声情并茂地又拉又唱,赢得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致答谢词时,一口山东话,咬字清晰,声音也亮堂,总之表现得很是得体,像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数年之后我的一些朋友们也还会想到我的父亲,问我,你爸爸他还好吗?他唱得可真好啊,他什么时候来深圳,再听他唱一回!

可父亲还是回去了,因为母亲要回去。

三、看上

四十年前,我的母亲看上了我父亲。

父亲会敲杨琴、拉二胡,也会唱《杨天保三下苏州》之类的戏文。当时父亲跟着村子自发组成的戏班子去外村唱戏。母亲虽说当时只有十六七岁,却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看上了,心动了,便托相熟的中间人传话,表示对我父亲的中意,想问问他的意思。父亲表示家里穷,怕是娶不起。母亲又让人传话说,她看上了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条件,不嫌他穷。父亲感动于那份真情,也就答应了。多年以后,听说这回事后我也感动于母亲当初的“看上”。当时母亲那“看上”父亲的一瞬,和她后来的坚定选择是令我感佩的,不然也就不会有我和两位妹妹。

很多年来,在城市中漂泊的我也渴望组成一个家,一直在等待着一位能“看上”我,我也能“看上”的人。直到妻子“看上”了我,我们才有机会走在一起。我也感动于她“看上”了我,那“看上”是种恩情,而那恩情会使我一辈子铭记在心。我的父亲与母亲也“看上”了我的妻子,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孩。头几年打电话时,父亲一再说,母亲也一再说我,要知道珍惜,要对人家好。妻子也感动于我父母的“看上”,总是比我能记得他们的生日,会提前几天打一笔钱,让他们买点吃的穿的。

我的父母又是重男轻女的,一直以来要看重做为男孩的我一些。我却是更喜欢女孩一些的。我的父母在得知我们生下了女儿后,有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以至于母亲难过得都哭了,父亲也叹了几天气。我理解,却还是很难过地认为他们至少不该有那样的表现。后来他们意识到那样不好,终于是接受了现实,向我承认了错误,但接着又说要我们再要一个。我不想再要,但做为儿子却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再生一个了。在父母面前有时我无法不在意他们。事实上我也知道,乡下人的看法也作用于他们,有个孙子似乎在人前说话时使他们更有底气。

父母大约不知道,我曾抱着我小小的女儿指着初升的太阳说,瞧,太阳,大大的太阳。我也曾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瞧,月亮,圆圆的月亮。那样说时,我在心里也在想着远在故乡的他们,在隐隐希望女儿能够知道,爱她的爸爸正是她未曾见过面的爷爷奶奶的儿子,没有他们就没有我,没有我也就没有她。小小的女儿是很难懂得,在她的远方,我的故乡,有两位老人会偷偷拿着她照片亲吻。重男经女只是一种思想,而感情上我的父母还是很想念他们的孙女。母亲说,天天想她,想起时心口就会一热。对于母亲的说法,我不应该怀疑。尽管如果生的是儿子,母亲大约会忍不住不请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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