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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夏至 (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有声小说

清晨,善者

近来奇怪,很早就醒,两个星期来时间总是固定在清晨四点五十七分,有几次甚至准确到了秒针。睁开眼睛,就感觉清醒已久,并且心里弥散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痛,据说此乃忧郁症的典型征兆──梦境的床单撤空,我瞬间跌回现实的马厩,并被粗糙的草梗刺痛脸颊。把头埋进枕席,我挣扎了一会儿,试图摆脱坏情绪。快四十岁,以为自己不惑,可我还是不能很好控制体内的化学。是啊,情绪问题往往能具体到化学配方,如同爱情也是多巴胺、加压素和醋酸催产素的交互作用产物。

今天的伤感可以找到仿佛中的理由。看日历,今天夏至。昼夜交替,岁月中的音乐家弹奏黑白琴键;现在节奏慢下来,他在白色的钢琴键上用力敲出一个音符并等待长长的回音……这便是夏至,这一天,北半球的白天最长。似乎并不重要的节气,但它让我想起亡友:苇岸,优秀的散文作家,过世之前,他正在写作《二十四节气》。

选择一个固定的地点观察节气的变化,他注意昼夜的长短、日影的高低、土壤里的水汽和庄稼长势。开篇他这样描写立春:“能够展开旗帜的风,从早晨就刮起来了。在此之前,天气一直呈现着衰歇冬季特有的凝滞、沉郁、死寂氛围。这是一种象征:一个变动的、新生的、富于可能的季节降临了。外面很亮,甚至有些晃眼。阳光是银色的,但我能够察觉得出,光线正在隐隐向带有温度的谷色过渡。物体的影子清晰起来,它们投在空阔的地面上,让我一时想到附庸或追随者并未完全泯灭的意欲独立心理。天空已经微微泛蓝,它为将要到来的积云准备好了圆形舞台。但旷野的色调依旧是单一的,在这里显然你可以认定,那过早的蕴含着美好诺言的召唤,此时并未得到像回声一样信任的响应。”

大地的律动如此细微,唯专注而敏感的心才能聆听。苇岸的散文让浮躁如我者自惭形秽。他倾注那么多的耐心和深情,缓慢酝酿文字,可惜《二十四节气》并未完成,他写了五个节气,止笔于“谷雨”──因为,没有来得及为“夏至”做好时间和素材上的准备。苇岸走的时候三十九岁,拿节气作比,恐怕相当于人生的夏至,从春到冬、从纯真到沧桑的中途,他活到最漫长的明亮白昼。正好,也恰恰我此时的年纪。

比之曾经,我能否更贴切地体会他当时的心境?年长十岁的兄长,我目睹他告别世界的坚强、挣扎和渐渐的无助,目睹他怀疑之后依然深怀的感恩。苇岸善良而执拗,他有羊一样狭长的脸和向悲剧倾斜的命运,骨灰也归宿于青草。清贫,孤单,谨慎,勤奋,自我克制,他一生都保持着穷孩子的好品德;这个素食者、完美主义者、倡导环保与热爱读书的人,他还有那么多的怀恋与愿望,临终却是无妻无子,肝癌带来的剧痛使他躺在床上都不能获得任何一个角度稍感舒适的睡姿。生活,总是让人带着模糊的动力去爱,去憧憬,去创造……所谓理想,明明是和天堂签好的合同,但又为什么,转眼却作为一张卖身契把人变卖到地狱?

苇岸的自律几近苛求,他很容易自我责惩;作为素食主义者,他在道德反刍里咀嚼和消化,以使自我塑造更趋近完美。在一种纪律性的人生里,遭遇的奇迹是否非常有限,自由从而也失去所向披靡的内力?他让自己像指南针一样信仰坚定,也像干净的动物标本一样告别腥膻……品德清凉的苇岸啊,这是繁盛之夏,你却带来一种令我生寒的深秋预警。因为,我看到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美德所滋养,又如何终生被自己的美德所剥削。

我总觉得,过分严格地区分美与丑、善与恶,易于形成审美上的局限──当然它们之间泾渭分明,混淆两者,我们就会丧失基础的衡量标准;但同时,两者存在秘密的交集,对这个交集的发现和承认,是对世界更高的认识境界,也是我们对自己更有价值的宽容。比如爱的美好和恨的丑陋之外,我们或许可以持有更大勇气,看到某些情境下,爱使人平庸且无助,恨却捍卫着必要的个性与力量。邪恶中也有智慧,只不过这是一种分外危险的能量,需要以非凡的胆识去提取。我愿意达成妥协,放弃剑走偏锋的杀伤力,去维护品德亮度与处世和谐,但这不意味着排斥所有阴影,似乎一丝一毫的灰尘都会严重地妨碍纯洁──纯洁,这个词,暗示着容易失去质地的稳定性。以我的个人偏见看来,苇岸的严格多少有些绝对化,他是自己的戒尺,带着不容修改的刻度和准则。为了维护正向的精神价值,他透支自己身体上能够支付的成本。

其实,生命的悖论无所不在,远比二元论复杂多变。一缕明亮的光线,既照耀我们,又映衬出周围更为广阔的黑暗。毒药可能不仅仅包着糖衣而已,或许它本身就是让人无法割舍的糖。太多东西,不能绝对依靠理念和理性,来简洁地判断、干净地分割、方便地取舍。但我又深深钦佩苇岸的坚持,感动于他内在与自愿的牺牲倾向,那也是一种安静的勇气。是啊,那些诱惑,那些向往,那些闪耀光斑的理想,即使会变成突然的毒药,谁又能忍住不去饮鸩止渴?即使幸福索要昂贵的代价,即使许诺有时会变成一场恶毒的玩笑,也总有什么,值得,甚至永远值得我们悲剧性地付出代价。

的确,一些方面我与苇岸的观念理解不同,我们曾相对认真地讨论过。苇岸明朗、积极、直朴、慈悲,我和他相比,是不安份的,藏匿更多坏的因子。恶,何用之有?在绝对要求善的上帝面前,恶,近于一种证明,证明我们能够自我操控的一种能力上的象征。苇岸对我的价值取向质疑,并给予过委婉的批评。其实我了解自身的胆怯,了解自己如何时刻受制于来自宗教的震慑。所谓邪念,至少对我来说并非真正恶意,更像小小的挑衅,或是天性中对于即兴戏剧的某种需要;并且,伴生邪念,我立即就会掠过信徒生理反应般的道德惊恐。这种潜在的惊恐,在于我不由自控地做出了条件反射式的肉体忏悔。本雅明曾说:所谓幸福,就是不受自我恐吓而进入内心的深处──这种感触我体会不多,或许说明,因为部分承认魔鬼的权力,包括承认魔鬼权利的合理性,我在接受不动声色的日常性惩罚。

与苇岸的分歧起自定义上的偏差,或许也是我的问题所在。虽然认定善是人性中最值得称颂的品质,但我也习惯于把它理解为无能为力的被动的美德;善本身的自重,难免使携带者体质虚弱……那害羞到怯懦的柔情。苇岸看到的,是善含而不露、耻于张扬的坚韧,正是这种内蕴力,当面对黑暗,善者因无畏而不屑;在他的信念里,恶的尖锐必输于善的宽广,像铁在水的作用生锈。也正是由于苇岸以及和他一样的人们,固执的坚守形成一种无形中的感召,使我反叛的离心力始终弱于吸力,不至陷于虚妄。

善者有其隐蔽的获赠方式。我们发现,一个因爱意而显得柔弱的人,的确易于受到伤害,遇挫中他也难以体会什么积累;但是当磨难结束,他突然得到的意外遗产,远比那些处心积虑的投机者所赢得的更为丰厚。

……漫游在他所适宜的天国里,青鸟就在苇岸的肩头歌唱和睡眠。

上午,小织工

我想象伊甸园只有一个季节,永久的盛夏。生于夏天,这是我的季节。各种绿,透澈或者稠浓。植物的友谊与爱,热烈或含蓄。小谜语似的昆虫:珠宝般的叶甲,琥珀色的蜻蜓;蝈蝈小提琴琴弓般的胫节,蛾子翅膀上的流苏;包括不受待见的“臭大姐”都可爱无比,学名臭蝽,体色呈现坚不可摧的盾牌灰,它的游丝细腿不停错动,当我们用小棍拨弄,它的不安立即转化为一种绝对镇静的方式:装死……久久僵固身姿,仿佛一枚颇具威严感的小像章。鸟儿既歌且舞,我望着它们空中飞行的弧线出神;这时,灰喜鹊的到来有点小煞风景,它鸣音粗砺,节奏分明,好像谁慢慢踩动一架生锈的老式缝纫机。

夏天,阿里巴巴的宝库打开大门──纷繁而至,那些秘藏绚人眼目。现在是上午九点,阳光溪水般明亮,几乎听得见相互碰撞时的清悦之音。我的心情愉快起来,品尝着夏天,品尝着果盘里诱人的玫瑰香萄葡:甜蜜的非洲小乳房。

偶尔翻书,会在页码之间发现植物标本,多以花瓣为主,也有少量叶片──它们来自多久以前的夏天?鸢尾花的神秘之紫,已变成洇开的墨水色:泪滴下情诗的颜色。无名草的伞状花序,颤抖中的小白花,永远停滞在未破童贞的迷惘里。野玫瑰的完美圆瓣,让欧洲的都铎王朝曾以此为硬币图案。还有那些树叶,有的叶缘呈锯齿形,有的边线齐整如弯匕,还有的具有切刻般的剪纸效果。无论曾经的蜡质韧皮还是丝绒表面,死都使它们流失了神彩,变得干枯扁平,易被收纳,也更易破损。有意思的是,许多叶子无论是从单片轮廓还是从叶序排列,造型都近似树;倘若制作叶脉书签,用碱水泡去表面基质,你会发现露出的清晰叶脉就是一棵密咒般被藏起的树。这就是穿越生死的传递,就是祖先的耳语、家族的纹徽,就是使命般的遗产和不被摧毁的记忆。叶脉书签轻盈剔透,薄如蝉翼,它们伴随我的阅读,经历一个个质若翡翠的夏天,尽管再也没有汁液充盈其间……它们就像亡灵久居于扫墓者的回忆。

虫鸣增加了季节的生动。许多昆虫擅长歌唱,尽管体量小,但它们配备着比八音盒还精巧动听的发音板。我小时候抓过一只蝉,非常袖珍,北京话管它叫“伏天儿”。它趴在窗纱上,声音嘶嘶的,有点像病人牙疼时往里吸气。叫得这么轻,这么害羞,这只哑了嗓子的蝉……是少年,度不过变声的青春,因为两天后它就死了。奇怪,不知是记忆的加工还是想象的美化,我记得在自己掌心那具小遗体,仿由青铜打造,泛着隐隐钢蓝色,是尊武士的微雕。此时,窗外的合唱盛大无边,尤以蝉持续的强音为最。高高低低的树冠里,蝉鸣的小马达,传送着带电的发烫的夏天。我知道,苦行僧的蝉,每隔十余年的地下生活,才有一次为期在两周内结束的发情期。极尽渴求的身体颤动着,蝉仿佛以此反抗和摧毁贯穿漫长黑暗里那禁欲中的宗教。

生命繁盛,所以这个季节里到处都有屠戮,不过世界也因此满怀生机。频繁的生杀与夺,其中保持着不被道德观束缚的大公正。对掠杀者而言,更不存在什么残忍的道德,一切都是恰切和均衡的,正义只是在软弱者看来面目全非。

比如这只姬蜂,薄得似有似无的翅膀神经质地振动,腰细得欲断,使它的腹柄看上去几近透明,而滑稽夸张的臀部,像火柴磷头凸起并发亮。姬蜂把头一次次探进地上的洞口,半个身子埋陷进去,直至采取倒立身姿……它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动作,看似不断叩头,看似一种虔诚朝拜,或许是正以独特的方式处治它所必需的牺牲品。

最为神秘的杀手是蜘蛛。八条腿交错抬升,它本身像个袖珍的精密机械;运用几何智慧织就一张索命网,然后,它怡然地在自己的时钟上坐等,计算随之而来的谋杀。令我迷惑的,不仅是捕杀工具的玄妙,也并非擅长用毒者通常所携带的阴险感,我想那些不过是智力博弈──与猎物的体能存在差距时,猎手往往采取其他手段进行弥补。我惊讶于蜘蛛行刺从过程上看,并不显凶残,反而酷似极端的爱。

前不久在江西葛仙山旅游时,我遇到一只令人惊艳的蝴蝶撞上蛛网。停落草尖时,刚开始蝴蝶折合双翼,只有打开时,我才发现,它翅膀上的色彩非常古典,是青花上那种幽寂的钴蓝釉。当我试图近距离观察,蝴蝶翩然起飞……直到,它突然停下,却平展翅膀。停落时翅膀是否折叠,是判断蝴蝶与蛾子的重要区别。青花瓷般优雅的蝴蝶之所以降尊失范,因为蜘蛛的诡计得逞了。

在此之前,蜘蛛一丝一缕编织它的爱网,体内激情从腹末纺器源源不断喷射而出。它那么沉默、那么富于耐心地等待,纵过客纷纷,网上空空如也,亦不能使它位移──蜘蛛宁愿在角落里枯守,一副典型的痴情者形象。终于,迎来属于它的美人,网丝的黏度使之无法脱身……在强烈的挽留和纠缠下,蝴蝶将永远失去自由。随之而来的一吻,更使蝴蝶无法背叛,它只是蜘蛛纯洁而贞烈的一日新娘。蜘蛛之吻所注入的,由毒素、消化酶和抗凝血素等组成,蝴蝶的心被彻底融化,所有抵抗意志都迅速瓦解,液化的身体满怀柔情,它是一个水做的爱人,准备好被蜘蛛享用。

掠食者咬住猎物脖颈,样子就像肉欲狂欢中对爱侣的亲吻;蜘蛛就这样抱吻蝴蝶,吮吸它饱满多汁的身体。亲爱的,你不疼,不会留下残渣,我会一点点地处理你的一切……那种态度,称得上珍惜。你将完全融解在我的体内,进入我的血液和细胞,这样才算和全部的我在一起,我们难以再分彼此。你知道什么是欲望吗?欲望就是渴望消化对方。被我消化后,你只会留下一对漂亮翅膀,那么薄,还闪烁鳞粉,被风吹得咝咝作响。它将镶嵌在我的网上,仿佛我的螯牙,仿佛我身体中那最重要的部分,曾经深深镶嵌在你的体内。

的确,爱意如死坚强。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正是讲述这样的故事。面对未婚夫荷默•伯隆的负情,高贵到倨傲的爱米丽小姐用砒霜毒杀了他,以永远挽留他的身体和他的心。小说结尾惊心动魄:紧邻肉体已经腐烂的那具骨骸,旁边枕头上有头颅压过的凹痕,以及一绺长长的铁灰色头发。这幕场景,令我联想起一种非常著名的毒蜘蛛:黑寡妇。是的,陪伴爱人的枯骨,那绺属于爱米丽的铁灰色头发,也正是黑寡妇用以缠绕的强韧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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